《江山美人》克隆大片是地球人都知道的事,无论导演程小东是捉襟见肘还是江郎才尽,它至少维持了国产大片的一贯“秩序”,与《英雄》,《十面埋伏》,《夜宴》,《黄金甲》等片一同形成几乎僵硬的“商业公式”,在某种程度上说甚至是武侠片的退步。但冲着导演程小东,我仍可多扯一回,扯回20多年前的新浪潮-----
一:新浪潮,新武侠
香港电影新浪潮是影坛一次空前的"革新运动",其成员多充满初生之犊不畏虎的精神,在新颖的电影感中强调个人风格,这种敢于打破陈规旧俗的勇气,为香港影坛的发展留下了一个记录.
程小东亦崛起于新浪潮,1980年他为谭家明的<名剑>担任武术指导,大获赞赏,后来又参与了徐克的<第一类型危险>,许鞍华的<胡越的故事>等电影的武指工作,自然在风格上受到新浪潮电影的影响.事实上程小东曾被归为”新浪潮第二浪”成员,第二浪主要诞生于83~85年间,成员亦多在新浪潮时期便已跟随新锐导演拍片,如舒琪,关锦鹏,区丁平,方令正等,而程小东于1983年首次执导的<生死决>,则恰逢新浪潮步入终结期,颇有”你唱罢我方登场”之意.

(谭家明执导《名剑》)

(徐克执导《地狱无门》)
二:包装
(1)程小东曾言<江山美人>”是武侠包装的爱情片",这一点当然是见仁见智,事实上此片讲武士,讲隐侠,讲公主,讲战争,甚至讲和平,本身已错综复杂,武侠不过是其中一种概念而已。

(《江山美人》的武侠世界充满战争的惨烈)
(2)但新浪潮时期导演拍武侠片亦也多非纯粹的公式类型,"武侠”亦是包装之一:<蝶变>(1979)可谓武侠包装的科幻片,毕竟片中武侠并不依靠刀剑甚至神力,而是以各种新奇道具为主,摩登感很重-----



(3)<打擂台>(1983)在情节上套用武侠片公式,却将时代背景置于21世纪,因此武侠变拳手,门派变帮会,古典建筑变残砖败瓦,古筝弦琴变金属摇滚乐,竹林剑斗变擂台搏击,浪漫派剑侠亦终变颓废派英雄,险恶武林更演化为末世废墟,尽显绝望意识----


(末日英雄王龙威充满侠义)

(荒山野林)

(电子游戏机廊的邪女)

(擂台比武)
(4)直至方令正拍<唐朝豪放女>(1984),亦是武侠式的情色片,片中依然出现游侠(崔博侯)及铸剑师(欧阳铸剑),大杀贪官污吏和土匪“替天行道”,充满侠义作风;结尾崔博侯劫法场,亦如慕容雪虎般独战群敌,是粗犷的男性神话-----


(双侠合战土匪)

(崔博侯劫法场)
三:杀手
<江山美人>开头胡霸暗害燕王,扭动胸口之箭令其旧伤复发致死,的确干净利落.初看时抛开<角斗士>不说,能想到<名剑>中陈铁衣(高雄)夜闯花千树(田丰)房间暗杀一场,将剑刺入他的旧伤口,留下伤重而死的假象,并令李蓦然背负杀人之责.<名剑>中高雄乃"中国忍者",出此杀计当然较能自圆其说,但<江山美人>中胡霸却乃身披重甲的大将军,如此轻易入营杀人,实与其身份行动都不大相符---




四:毒箭,奇药
(1)<江山美人>中燕飞儿遭杀手袭击,中毒箭受伤,幸得隐士段兰泉以奇药治愈.这是武侠片的常见公式,初看之下当然有些淡而无味,但总算保持原则性,武侠就是武侠.

(段兰泉为燕飞儿疗伤)
(2)而在<打擂台>中,这一公式却被导演黄志强未来化,显出强烈的创新感:主角(王龙威)为邪派"交叉帮"的毒针所伤,身中”疯狗毒”见人便杀,师父(高雄)将其带往奇医(山怪)之处,以怪药秘方将其治愈.黄志强将武侠片中的练武,草药,运功疗伤等传统元素翻新,恰好反映出新锐导演的惊人创意------




五:忍者
(1)<江山美人>中暗杀燕飞儿的杀手令人想起日本忍者.无论是入水行刺,施放毒箭,还是深山夜袭,都颇有忍术感.程小东在首作<生死决>中已拍日本忍者,兼有风筝飞人,巨汉分身,人头说话,烟火燃爆等怪异邪术,直至近几年为国产大片担任武指,程小东仍不忘为反派杀手添加东洋味,这点是无需置疑的.

(<江山美人>神秘杀手动作敏捷,行踪诡秘)

(<生死决>叶落人亡)

(<生死决>人头说话甚至自爆)

(<风云再起>东洋忍者以风筝进行空中刺杀)
(2)事实上,在新浪潮时期,新导演力求开辟的”新武侠格局”便以日本风格为基础:<蝶变>中青影子用绳索飞天便脱胎于忍者攀岩的铁钩,李剑的暗器有如忍者镖,郭力的火炮等于烟雾弹,至于沈青化身铁甲人,尽管造型西化,但神出鬼没的行踪及飞天道具则更近似”忍者加武士”的综合体,所以<蝶变>给人的感觉始终是东洋味浓于中国味-----

(李剑的暗器)

(郭力火炮杀人)

(铁甲人灵感来自《八墓村》的武士幽灵)
(3)<名剑>中高雄扮演徐少强的杀手陈铁衣,此角同样带有忍者作风,除了一身黑衣,与李蓦然交战时往往神出鬼没,再趁其不备进行偷袭,程小东设计出传统剑客与忍术高手的决斗,亦为《生死决》打下基础-----



(4)徐克和程小东拍到<东方不败>,这类东洋刺客更是身手不凡,<风云再起>中的甲贺忍术变化多端,身穿盔甲仍能飞来飞去,柳生派忍者亦使出易容术,是对东洋忍术的武侠化甚至妖异化-----


六:服饰
有人说<江山美人>中段兰泉的打扮有点浪人风格,由此大可想到<蝶变>中的人物造型,”十色旗主”田风(黄树棠)的装打扮无疑更东洋化,而”神火”郭力(高雄),”千手”李剑等人的造型亦与传统中国武侠绝不相同,整体更接近忍者装束-----

(段兰泉的隐士造型并不贴近中国式)

(田风最近似东洋浪人)

(郭力与李剑,发型,服装及披风皆与传统武侠有别)
七:未来道具
(1)程小东在<江山美人>中糅入了科幻片的元素,这除了令影片变得更噱头化,亦为武侠片增添了摩登感,最明显的当然是点"天灯",如乘热气球般漫游,就是古代的热力学.但这种古代科技明显比较夸张,即时是武侠时代,观众亦觉不大可信,看起来是“幻”远多于“科”。

(<江山美人>乘热气球调情)
(2)这种未来工具也并非首次出现在程小东的电影里,当年拍<东方不败之风云再起>,日本船居然能变成潜水艇,潜航中又可发射鱼雷,简直离晒大谱----




(3)反观徐克的《蝶变》在这一方面明显比程小东整得详细,除了用绳索飞天,以铁甲抵挡刀枪,还介绍出火药及冶金术,最后甚至有未完成的古式机关枪,事实上皆是将夸张的怪力神功科学化,强调武侠世界的真实感,比<大内密探零零发>作为搞笑的科技道具更令人难忘
(以铁甲解释金钟罩)

(天雷连珠火枪----古式机关枪)

(女侠及铁甲人可用绳索取代轻功 )

(兵工房中的火药原料)
八:以静制动
(1)<江山美人>的高潮一战.燕飞儿在千钧一发之际将身边长矛扎入胡霸之颈,一瞬间的终结令她险中求胜,这种被动中的还击乃典型的以静制动,旨在向中国传统致意.

(燕飞儿绝境反击)
(2)这不得不让人想起<名剑>中的致命一招:连环(徐少强)同样将李蓦然(郑少秋)逼至绝路,李蓦然面对凌空飞刺的连环全无反抗之力,惟有本能地举剑阻挡,岂料居然将连环劈成两半,凄厉的惨叫后一切陷入死寂,观众亦看得目瞪口呆,血战胜负定于一瞬间,”静”与”动”无疑发挥出石破天惊的视觉冲击,实在痛快-----



九:新武侠的格局
(1)当然,新武侠的新潮作风并非谁都能轻易接受,<江山美人>中的热气球就摩登得有些难以置信,段兰泉的深山树楼亦有现代艺术风味,有些观众可能会觉得太过神奇,反而有些不伦不类.且此片的主题太大,既要拍惨烈的军事作战.又不忘打造童话式的爱情故事,企图将现实与浪漫交织起来,效果当然不可能圆满,甚至会不伦不类!因此,当观众在真实作战后突见侠士与公主飞天谈情时,岂有不笑的道理-----
(2)事实上,新武侠多数是中西交杂,以全新的面貌打造营造新纪元,有时甚至会全盘颠覆,当然效果亦往往饱受争议:<蝶变>的未来主义别开生面,但观众初看时总觉得中日杂乱,且太偏向东洋化,却失去中国武侠的特色,徐克在片中亦过分重视科学性,将神功近乎彻底抹杀,全以新奇道具代替,一般的观众显然不易接受----
(田风使用“警棍”)
(白旗老三的苦力钩)
(3)<唐朝豪放女>则企图构建一个新唐朝,游侠四出杀人,文人则享受美酒性爱,暴力与淫乱成为社会的重心,折射出繁华之外的颓废与失落.但在观众来说,这一切并非充满放纵,更多则觉似是而非:游侠坐在船仓里摇橹,就非古非今;剑身上刻有欧阳铸剑的大名,亦不合情理;还有崔博候戴鬼面具跳舞,又唱起屈原的<国殇>,更是中日结合得啼笑皆非;一妓女出嫁,酒宴更如印度BBQ,还有打马球,城门献唱,行刑处斩,乃至游侠挂在船头的面具等,看起来都怪怪的,观众即使再不懂历史亦会有所怀疑。导演方令正以武侠观渲染史实,其实并不算过分,只嫌太过自由发挥,难免令观众大呼不伦不类,

(坐在船里就可摇橹?欠缺考究)
(在剑上卖广告,是显眼还是碍眼?)

(莫不是日本舰队?)

(东洋面具与《国殇》,这味不对)
(4)新武侠由<蝶变>开始便旨在强调新潮,怪异,甚至畸邪.导演也许想过重觅古典风味,但拍起来往往是"想当然"居多,至少不愿在一个半小时内描绘一个公式的武侠世界.以徐克,程小东等为首的新武侠经<蝶变>异化,在<新蜀山剑侠>和<倩女幽魂>中得到奇幻式的磨合,再经<笑傲江湖>的奇诡发挥,到了《东方不败》更充满连环画式的神怪夸张,就连武侠形象亦开出男女错体的妖艳奇花,因此在众多影迷眼中,《东方不败》方为新武侠的巅峰之作!新武侠随着新浪潮的兴起而演变,虽总有不伦不类兼细节败笔等毛病,但新浪潮导演的勇气却得以延续,因而在香港电影的黄金时期完成了武侠电影的蜕变。但近年武侠大片皆不再腾云驾雾,飞天遁地,反以陆地重兵器为主,以钱“砸”出武侠的实感,究竟是否可取仍处在探索之中,但陷入国产大片的公式套路,炮制华而不实的视觉轰炸,真正的突破创新反遭限制,就有些盲目了。。。。。
当我们在《生死决》,《东方不败》,《风云再起》,《东方三侠》等片中感受到东洋味及摩登味,又在《夜宴》,《黄金甲》,《投名状》和《江山美人》中“从天而降”时,又可否回想起曾经的《蝶变》,《名剑》,《打擂台》甚至《唐朝豪放女》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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